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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8th Apr 2012 | 一般 | (6 Reads)
有清明節掃墓一說,我不喜歡這個說法,總覺得說掃墓不如說上墳親切,不能直接表達心思。再說了,墳地裡荒草叢生,掃什麼,怎麼掃?我給父親上墳回來,坐下來回憶過去。 野地裡有個水泵房,水泵房周圍是莊稼地。看水泵的老漢長年吃住在水泵房裡,不回家。他家在我前排房,和我家門對門,我從來沒見老漢回過家,老漢的老婆帶著三兒一女在家裡過日子,對老漢那樣的工作我感到奇怪。水泵房的地下室裡有些很粗的鐵管子,老漢經常下去關開鐵管子上的閥門,給有些地方供水,給有些地方停水。水泵房周圍用鐵刺網圍了一圈地,地裡種著菜瓜,西紅柿豆角玉米,地稜子上種著紅姑娘,秋天的時候,那些紅姑娘火紅妖艷,像燦爛的鮮花,十分好看。我經常扒著鐵絲網往裡邊看,當然最喜歡看裡邊的兩架葡萄樹,一串串紫黑的葡萄讓我嘴裡增加口水。大人們說那叫玫瑰葡萄,吃起來有香味。我沒吃過,怎麼也想像不出有香味的葡萄是什麼葡萄。我和父親說:“有香味的葡萄是什麼葡萄?”父親說,種葡萄樹很容易,等到葡萄樹剪枝的時候,拾幾根枝子埋在地裡,第二年春天再栽進土裡,經常澆點水,葡萄枝子就能長成葡萄樹了。那以後,我就盼著秋天來臨,秋天來臨以後,我幾乎每天去水泵房一次,等著看水泵老漢剪枝,下了學就去,下了學就去,害怕誤了剪枝的時候。心裡充滿了對自己也要有一棵葡萄樹的美好憧憬。終於等到了剪枝的那一天。老漢把剪下的葡萄枝隨便亂扔,我跟老漢要了幾枝,拿回家,跳下菜窖,把葡萄枝埋在濕潤潤的土裡。我盼著冬天盡快過去,但越盼好像冬天越長,我發現希望其實是折磨人的一種東西。春天的時候,我還是經常到水泵房周圍去,去看老漢什麼時候挖出葡萄樹上架。有時候,看見大風刮著蒿草,那些蒿草就像皮球一樣在廣闊的田野上滾動奔跑,空闊的田野就顯得更加荒涼了。 有一天,我終於看見老漢把葡萄樹上架了,我趕緊回家,跳下菜窖取出葡萄枝子,埋在窗戶前的院子裡,經常給樹坑裡澆水。父親說葡萄樹不怕水,特別是澆水澆到的時候,葡萄樹的樹頭上就會往出滴水,這就證明澆水澆到了。我想像著葡萄樹滴水的情景,盼著葡萄枝子長出芽子,長成葡萄樹。每天早晨上學前,我要看一會兒葡萄枝子,下學回來看一會兒葡萄枝子,那真是著了迷的樣子,我的童心裡充滿了盼望的激情。葡萄枝子上的小骨朵在漸漸膨大,我知道那裡面的生命正在一天天往大長,這真讓我心裡激動。後來葡萄樹真就長大了,第三年就結出了小花穗。葡萄花穗很小,像小米粒子,等到那些小花苞長到黃米大小的時候,就開始綻放了,吐出了黃色花瓣,但花開時還是很小,沒有花的意思。可見葡萄樹不是看花的。葡萄樹不是看花的,其實就是結果才讓種樹的人感到有意思。那一年,我種的葡萄樹結了五串葡萄。我幾乎天天都看那些小葡萄,開始像米粒,漸漸像綠豆,後來像豌豆,再後來像孩子們玩的玻璃球,沉甸甸地掛在樹枝上,真是好看,真是讓人心裡高興。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,在綠葡萄逐漸變紅的時候,突然被一個小女孩偷走了兩串,我真是快氣死了。我向周圍鄰居打聽到那個小女孩來我家周圍轉悠過,我斷定是她偷走了我的葡萄,我在她下學回家的必經之路等著她,我想我抓住她以後,一定要狠狠打她一頓。我看見那個小女孩了,她也看見了我,看見我以後,她就鬼鬼祟祟往別處走,我朝她跑過去,她也開始跑,她的書包不停地磕打著她的屁股,當我離她越來越近時,她媽呀媽呀地哭喊起來,那聲音是很?人的。我猛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肩膀,差點把小女孩拽倒。我瞪著眼睛向她怒吼,問她是不是偷了我的葡萄,她不說偷了也不說沒偷,只是哭喊道:“不敢了……不敢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她驚恐的樣子像什麼?就像一隻被按在貓爪子下的老鼠。我被小女孩驚恐的樣子征服了,我鬆開手,沒打她,她哭著走了。 我回到家,看著葡萄樹發呆。 父親說:“讓人把葡萄偷走了?” 我點點頭。 父親說偷走就偷走了,別出去跟人家打架,今年結的少,明年就結多了。父親給我拿回一把修剪果樹的剪子,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就長成大人了,其實我那時候才上小學五年級。 葡萄樹在生長期裡真是長得快,那些枝條一晚上就能長六七寸,嫩枝條可以吃,吃到嘴裡是酸酸的,略微有點麻,或者是有點澀。春天的的時候,葡萄樹上到架子上,要飽飽的澆一次水,我人小,擔水不能擔滿了,每次擔兩半桶水,要擔六七次,樹坑裡灌滿水以後,就站在葡萄樹下等著,慢慢的就等到了滴水的時候。葡萄樹是中空樹,水分從樹心裡慢慢往上走,一直走到每一根樹枝的枝頭處,枝頭在去年冬天埋到土裡前剪過,所以枝頭上就湧出了小水珠兒,水珠兒漸漸增大,等增大的水珠兒再也不能掛在枝頭上的時候,就向下掉,水珠兒剛一掉下,枝頭上就馬上湧出一顆晶瑩的水珠兒,那水珠兒閃爍著陽光,像晶瑩的鑽石。那些年月,我是和葡萄樹一起長大的,葡萄樹給了我許多幻想和許多快樂。父親曾經對我說,到了陰曆七月七後半夜,坐在葡萄樹下能聽著牛郎和織女說話呢。我真想聽他們說話,可年年的七月七晚上,我總是等不到後半夜就回家睡覺了,醒來以後,就把下一次聽牛郎織女說話的計劃到放明年,到了明年的七月七,又糊里糊塗地睡覺了,所以從來也沒有坐在葡萄樹下聽過牛郎織女說什麼。等我長大以後,我想父親也沒聽過牛郎織女說話,那不過是一個美麗的神話故事。我至今都不後悔沒在葡萄樹下聽牛郎織女說話,如果真試過,肯定會失望,心裡的想像就被現實破滅了,那會讓我感到多麼悲傷。沒試過也好,沒試過就心裡總是保存著一個美好的惦記。 後來,在我十九歲的時候,父親去世了。有人說在院子裡種葡萄樹不好,我就把那棵葡萄樹挖掉了,那棵葡萄樹的樹根就像大人胳膊一樣粗。這以後的幾十年,我經常在夢裡夢見那棵葡萄樹,夢見的時候,那棵葡萄樹是那麼真切,所有的樹梢兒上都掛著清亮的水珠兒,滴到脖子裡會感到沁心的涼快,那些汪綠油亮的葡萄葉子,蓬散開,像一間綠房子,父親站在葡萄樹下笑瞇瞇地對我說:“七月七晚上,坐在葡萄樹下能聽著牛郎織女說話呢。” 夢醒以後,不管那夢重複過多少次,我都感到是那麼真實,根本不像夢。這時候,我會更想我的父親。 至今也不知道人們說在院子裡種葡萄樹到底是有什麼不好,其實,再不好還能比十九歲就失去父親更不好嗎? 文章來源:Improbable Research |海巖 | 幸福港灣——家有淘兒 |鄧立嘉人的BLOG | 蝴蝶季:創造優閱生活 |李居明風水大師內地版部落格 | 冰激凌(關凌)的家 |於建嶸的部落格 | 吳虹飛 顛倒眾生的糊塗 |I,隋洪波 |